《一百个中国人》
张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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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关于人的体验,也是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体验,从2001年到2002年跨越了两个春秋才将这个系列作品完成。这个系列作品忠实的记录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人的生存状态以及强壮身体下面的感情。这有点像纪录片,在作品的形式里我没有掺杂进作者个人的任何创造和情感,完全用拷贝的办法从人身上直接翻制,因此这个系列的作品可以说是一种毫无修饰的纯粹的我们时代的活标本。他们是我们的镜子,这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自己的面容,也照出了我们自认为优越的生活其实并不优越,脱掉层层精心包裹的伪装我们实际和他们一样,在本质上我们集体共同面对的是同一种压力。这一百个中国人都在北京东北方向五环路外的城乡交接之处翻制,他们来自中国的各个地方,都等待进入这个大都市,以图实现他们脱离土地的梦想,并进而改变他们自身和其家庭的生活及命运。然而这个在权利和道义上都应该属于他们的都市却在设置各种障碍来阻止这些人的进入,频繁的检查和驱赶,使这个存在于心灵和现实上的中心让他们从此知道了做下等人的滋味。

这些我的同胞,他们忍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迫,处于生死之间。他们不缺乏粗俗的热情,但却麻木着灵魂,他们有在权力面前胆小怕事的聪明,他们学会了卑贱着自己以求得延续生命和传宗接代的生物学权利。他们耐心的忍受歧视,甘愿加重于自身的痛苦以换取一点点生活的欢乐和安宁。他们无法捍卫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他们别无选择。
当我努力的观察这些脸时,我也努力的寻找他们的个性,但这些个性转瞬既逝,有时和特征相混合,模糊而不清。我知道我寻找的个性隐藏在毫无个性的面具之后,隐藏在一个个妥协而平淡的故事里。这一百个中国人用他们的面孔实际上讲述了一百个共同的故事,如果把他们看成是中华种族在历史中的延续,那么他们的故事也是这个文明的精神发展史。

"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庄子《逍遥游》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9月第1版第1页)要证明这一切既费时费力又充满危险。同样,人是什么?把人当成人也是一件绝对困难的事情,如果不把人当成人,那么,人就和一切在自然当中生存的生命是一样的,比如微生物菌类、植物、动物。如果把人当成人,那么,人就要永远追问生命的意义。"我觉得人类的各种知识中最有用的而又最不完备的,就是关于‘人’的知识。"(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商务印书馆1996年7月第62页)把卢梭的这句话缩小到中国版图的范围,我觉得更是恰当不过了——关于中国人、关于中国人的学说以及他的精神状况的解释。
我们曾经一直把我们的自由精神自律到一个规定的允许之中,这种思想带着枷锁的悲剧,一直延续至今。答案是明确的,楷模从不缺少,但结果却如此的一致。因此我们会经常扪问我们的胸膛,小心的清查这个种族的智慧。问题出在哪儿呢,是不是我们做人的准则或者我们建立的体系从精神的另一面控制了我们的器官。

人是环境的产物,或者至少是和环境共生的,在我们创造一个适合于我们生长的环境之初,环境就毫不客气的迫使我们丢掉了心灵中重要的筹码。作为中国人这一身份,事实上在我自己的内心暗藏着两种看不见的分歧:一是对这个种族的强烈认同,二是对国家的疏离。它们有时作为一个共同的存在无情的向我袭来,这会给我造成短暂的精神分裂,使我首尾不顾毫无分辨能力。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我必须得服从国家的权力,这是一种超呼于个人之上的绝对支配权力。在现世的中国,这种力量的存在对于个人权利的威胁曾经创造了几代特殊的国民。如果你献身或无条件的合作,民族主义的光环就会在你周身闪烁。而当你拒绝服从这种权力或者是仅仅的怠慢,都会招致灾难性的后果。
这种"爱国主义"的起源和历史上的民族主义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正是它在现世的巨大的作用和绝对的解释权,使得在强权下的服从精神取代了爱国主义的历史地位并最终和现代的民族国家主义融在了一起。这种钢筋混泥土浇铸的牢固建筑,使民众很难发现其中的材料之别。怎样爱国家和爱什么样的国家,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陈独秀早就给了我们一个标准的答案:"我们爱的是人民拿出爱国心抵抗被人压迫的国家","我们爱的是国家为人民谋幸福的国家,不是人民为国家作牺牲的国家。"(陈独秀《我们究竟应当不应当爱国?》1919年)。
我当然理解民族主义在历史之河中的情感,以及对当代中国的重要性。正是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总是太爱这个国家了,我们总是象只能够看到眼下那片土地的爬行动物一样,看不到更远的地方,看不到历史,更看不到民族其实是国家的根本是国家的命脉。而国家却不过是民族之树上所结的无数果子之一。当一个国家严重的阻碍了民族精神的发展,和民族的血脉传统偏离,那么国家无疑是对民族背叛,是占领和掠夺的角色,更甚是民族的压迫者。当然,当民族情感和利益与国家制度紧密的联合在一起时,那也会带来空前的力量。但这也并不是国家权力凌驾于个人权利之上的前提和理由。这会让美好的民族主义情感变成遮盖羞耻的红布。有事实证明,对民族的认同和对国家的疏离正是偷渡和海外唐人街的由来。在这里,我们必须小心的区分开民族和国家这两个不同的概念:民族的核心就是共同的血缘关系和区域的传统及语言文化的认同。这种凝聚力来自历史。就像一个个体无法拒绝它的种族属性,无法对抗它的语言,无法避免遗传气质和地区的天象气候。而国家却是现代政治的产物。对于血统的亲近比之于国家会给我带来更大的亲密联系和情感快乐,可对于国家的性质和其权利的越了解就越使我感到孤独及离其甚远,越来越感到陌生和恐惧。这和我童年时代的成长经历截然相反,那时国家是我的希望,是唯一的精神,是幸福之所倚,也是思维之源泉。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国家权力和民族情感这两个概念的结合完全是人为操纵的结果。概念的混乱最终导致了独裁体制的得逞和对独裁体制的拥护。
国家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让公民在无条件下接受了国家权力高于个人权利的规则。在中国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政府标语:"百万市民齐响应,共建文明示范区。"或者"政府行为,无从干涉。"这都是国家权力至高无上的表现,它不但傲慢,也是命令。它是一种超呼于个人之上的绝对的支配权力,它经常习惯于替民做主,而不是仆。它的目的是统治,这种统治分布于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各个方面,它事实上对公民的个人权利行使了强制性。个人权利必须得服从于国家权力,国家是高贵的君王。在这里,在任何情况下,个人永远是其权力下的一个有问题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平等的有对话权利的公民,国家跟你毫无商量的余地。
这个国家权力尊尊的教导我们,你们是这个国家的一个有用的零部件,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如果你们都尽了力,国家就会好,就会强大,人民就会生活幸福。在不太久远的公有制时代,这种假象和谎言迷惑和欺骗了热情的但不愿思考的民众,最为有名的格言就是:别管国家为你做了什么,想想你为国家做了什么。显然这是一个错位,如果国家不为它的公民做事而反过来要求公民牺牲,从那时起国家就已经失去了它的合法性。最初国家诞生于强敌环伺的背景下,每个公民都是自愿的献出他的一切,包括生命。人民之所以要把手中的权利毫无保留的让位给国家,是因为和希望在效率的使用下保卫自己的自由,而不是使自由受奴役。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间让人们忘记了自由的存在,因为国家认为它是进步力量的代表,它是民族血脉的唯一合法继承者,认为它有最大的权力处理一个民族的遗产,而组成这个种族的人民的怨言被看成是叛乱,国家必须用国家机器予以剪除,国家又从继承者的角色变成了民族遗产的全权所有者。从此公民不得不忘记了自己在国家建立之初时那种参政议政的梦想,从而把手中的权利逐渐的让了出来。当大多数人给与或同意国家的统治力量时,国家权力便诞生了。它在不经意间膨胀。慢慢的我们不但习惯上依赖其制约,更重要的是被驯养和臣服,权利服从于权力,权力支配于权利。从有限的支配到最后完成了它的成长,变成了绝对支配。我们也渐渐的习惯从拥有到不知权利为何物,慢慢的厌恶对权利的追求,就像温水中的青蛙慢慢的被逐渐加热的开水烫死而不知蹦跳。国家有计划的培养公民对国家的崇拜,就像弱者对生殖崇拜一样,无知的顶礼膜拜使人民丧失了天良,使人民从此被降低了人格变成了任人驱使的愚昧众生。他在国家面前匍匐前进,在其面前忏悔打自己的嘴巴来完成个人精神的升华,他不得不否定自己,摧残自己的肉体侮辱自己和整个民族的灵魂,在权力面前卑鄙的表现和歌唱。当爱国变成一种流行时,爱国主义也就成为了一种病毒。

权力让权利羞于启齿,羞于谈政于人,羞于展示自己天生的丽质。如今在中国权利完全变成了人体中的隐私,不但不可示人,也难于向人察看。追索权利的每一步都变成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权利的善良造就了权力的可耻。如果你不被权力认可,不贴上一个可以识别的标签,实际上作为一个自由人你的政治权利早就被剥夺终身了。犹如一个死刑犯的判决语。
我们的麻木和美德容忍了一个统治集团的利益与国家权力空前的和谐统一。但我们的美德却并没有使统治集团自觉的产生良心和优秀的品质,这就是我们的服从美德所创造的巨大财富。我们不能期待任何的恩惠,同样我们也绝对用不着有什么感谢的心情,即使那一点点的好处,也是居高临下的鄙夷和施舍。我们应该清醒的认识到,在没有制约的制度下,最不可相信的就是国家二字。

国家在掌握了权力之后,又进一步的巩固和规范了它的统治。它将公民的同一身份细心的划分成更多的无数的部分和阶层,有时也是一种级别。在之后就会告诉你并教导你"小部分人"的利益如何服从大局的利益。"少数"服从"多数",也就是说"小部分人"的利益在和大局利益发生矛盾后,无论是否合理合法都必将最后做出牺牲,无条件的服从大局。一个权力诡辩的让人民接受了它的统治,诡辩的使人民变成了被牧的羔羊,当皮鞭一次次的抽打皮肤时,人民的心在流血,眼在流泪。牧羊人没必要取得羊的同意,它可以为羊谋幸福,也可以肢解和宰割。比如目前在中华大地上如火如荼的危房改造、拆迁,比如公共领域的建造和城市的规划,城市为谁而建?实际上是国家依仗着它强大的权利在城市再造的过程中明目张胆的重新瓜分和掠夺公民的合法财产,却被说成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子孙后代着想。在这里,国家权力替大多数人说了他们根本不存在的话。国家权力的合法性,早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是安徒生笔下没穿衣服的国王。
经济的发展提供给了我们更多的看问题的空间和角度。全球化、开发、网络、入世,商务中心和股票,这些眼花缭乱的词汇犹如彩虹般的迷惑我们的双眼,腐蚀我们的灵魂,但权力的实质并没有任何改变。新经济的论述掩盖了六七十年代的历史,国家在此轻而易举的把失业者说成是无法适应新知识经济型的人,闭而不谈背后的羁绊是权力的问题,权力花了大量的时间把政治倒退变成眼前的社会进步。因此有一种假象仿佛社会的底层根本不存在政治问题,早已被新的经济气象所取代。
在新经济学说在这个古老贫穷的国家取得它应有的位置的时候,再提到权力和政治,确实会让人怀疑为一个保守的不合时宜的机会主义者,一个落后于时代的家伙。这真是奇怪,统治集团把自己完全打扮成为一个"进步的"伟大力量的合法推动者,它做得是如此之好。以至那些反对它的人反而被弄成倒退者和过时者。就连知识界的精英们也出现了"谅解" ,"稳定"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开始向经济屈服了,甚至崇拜,就如同过去向权力屈服和崇拜一样,这种经济潮流让对权力质疑的愤怒者变得可笑和势单力孤,变成落后的愤青。

权力的市场化比权力在政治上的奴役更加可怕,国家扮演公司的角色,并制定一系列的经济规则,那么私人公司怎么才能平等的和这个托拉斯竞争,国家权力可以在资源上以国家的名义进行垄断,也可以在价格上垄断,它所分配给你的资源绝对不是利润最大的资源,也不会公平分配。它用它的绝对权利在不平等分配时,它也会让你相信它的分配足够合理,既使不合理那也是国家的需要,公民只能对其服从。那么,在国家权力变成了一家大公司的情况下,市场经济就图有其表,就难以在双方之间建立公平的价格体系,私人公司只有在歧视下艰难的创业,有时连小小的创业成果也无法保证。因为国家既是经济政策的制定者也是解释者,既是运动员也是裁判员,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情况下它会强行掠夺公民的合法私产。国家权力依靠暴力强制性的对公民在经济活动中进行超经济的不等价剥削时,权力赤裸裸的暴露出它不合法的罪恶,国家权力对公民权利的威胁是公民的耻辱。如果一个国家的国有资产大于私人产业,那么很难让它制定的法律对私人经济有利。真正的国家权力应该是有利于公民权利的工具,它应该是在公民的监督之下和公民赋予其责任的情况下来保证全体公民的生产经营以及生命的权利。一句话,就是契约。所有的机会都应该对公民开放,通过供求双方公平竞争形成一个真正的市场价格,一个身无分文和毫无权力的普通公民,但是才能出众,在机会均等的基础上理应得到其努力的结果。这就是他的权利。反之在一个社会里,一个普通公民不能靠自己的才干获得公平的机会,并不受制约的追求其成果,那就是被国家剥夺了他的合法权利。

在这个星球上,每一个国家和民族都有其特殊性,但决不能因为其特殊性而有别于人类的普遍原则。今天我们必须重新认识国家权力,必须建立一种健康的从没有过的国家精神。我们必须在这个貌似尊严的国家之墙上打开一个缺口,这个缺口会让我们看到后面的真实。我们必须问自己,我们丢了什么。我们要想办法在国家权力和公民权利之间建立一个平等"对话"的平台。国家权力必须受到限制,国家权力的含义也要由公民进行新的解释和修改。此刻正是重新定义国家权力的前夜,一但阴溃阳聚,那一夜苦痛都将随黑暗而去。我们要告诉这个国家的公民谁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谁是公民的仆人。
我们差不多遗忘了,一个公民既使是在最强又有力的统驭之下他也应该是自由的,他个人的性格和灵魂应绝对的独立和充满激情,我们决不同意我们没有自由也可以继续生存,我们的力量是以内心所受的苦的能量表达出来的。我们要知道我们为什么忘记了笑,忘记了即使痛苦人也能笑。我们会用自己手中的刀子亲自切下这个民族身体的腐肉和癌变。
国家权力的膨胀和专制是一个民族苦难的开始,特别是在精神层面,首先他扼杀了存在于公民阶层的活跃之思想,扼杀了哲学的思考之源。它的一体化的强权主义是强加于民众项上的枷锁,是使民族的人文精神彻底丧失思辨能力的祸首。思想的萌芽为了在最初不被刈割,而只能用适应环境的方式而改变自身的功能,犹如生物学上的变异,这种变异在环境的强迫下逃离其最初的产生根源,变成适应环境的高手,甚至可以完全反叛最初的起源而走到反面。橘越淮则为枳。这种对人文民主精神的亵渎显示了国家权力在失控后的妖魔化和极端残忍化。它可以在任何时候和情况下随意强奸民意。国家不可信。

如果你用赤子之爱来追索中华民族的来源,来追索你亲娘的足迹,你就不会被国家所同化,你就会在精神上做一个无国籍的中国人,因为我们有民族史这个武器。我们不但能改变我们不需要的旧制度,我们还能缔造新制度。因为我们的血脉相通,骨肉相连,像那座长城,延续不知多少年,被毁、被修,但还是横亘在中国的山脉上此起彼伏。
也许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强制国家权力放弃其支配权,然后重新制定契约和规则,它不能永远做我们的主宰。无论公民是什么职业和身份他都有权利担任公职,不被任意剥夺财产权。
我想我们可以等到自由选举的时候吧!不论在哪里都可以选举自己喜欢的人。不论在哪里我们都可以以国家公民的身份居住和自由迁移,再也不会当我们背井离乡的在都市里追寻梦想时而受到下等人的对待,这是我们自由的土地,因为我们是合法的公民。有一天我们要让国家权力对我们每一个人的政治权利和生而平等的人权表示应有的尊重。我们的未来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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